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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 | 新教育研究院院长李镇西:回到教育最初的起点

2019/9/11 21:24:02

专访 | 新教育研究院院长李镇西:回到教育最初的起点

 

他是一名普通的基础教育工作者———从教36年,长期从事中学语文教学并担任班主任,还曾是成都市城郊接合部一所普通中学的校长。

他又不是一名普通的教育工作者———他以12卷《李镇西教育作品》《爱心与教育》《做最好的老师》《给教师的36条建议》《做最好的班主任》《做最好的家长》等著作,影响了许多人;对教育的执着探索与思考,令他与吴敬琏、钱颖一、顾明远、周国平等知名专家一起,登上了“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”。

当很多人面对教育困局束手无策时,李镇西以“能做一点做一点”的精神执着前行,而他的目标,就是“让教育回到最初的起点”。

 


学校就算没有“特色”,又有什么关系?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您提倡“让教育回到最初的起点”。在您眼中,教育的起点是什么?换句话说,教育是为了什么?

 

李镇西:我经常看到一些教育项目通知或什么教育活动的方案,开头往往这样写:“为了贯彻落实教育部最近颁发的教育中长期发展规划,我们特举行这次活动……”“为了贯彻落实×××领导在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的讲话精神,我们特召开这次……”给我的感觉是,我们现在所搞的教育,好像是为了某个精神、某个规划甚至某个文件。我觉得,这样的思路是有问题的。

 

我就想起台湾作家张晓风。她一次送儿子去学校,看着儿子走进校园的背影渐行渐远,感慨万千。回到家里,写下一篇散文,其中有这么一段话:“世界啊,今天清晨,我交给你们一个欢欣诚实又颖悟的孩子,多年以后,你将还我一个怎样的青年?”这一句发问,敲击着每一个有良知的教育者的心。我们的所有教育行为,不都是为了回答这位母亲的发问吗?

 

也就是说,我们的教育就是为了千千万万母亲的孩子,就是为了我们每天面对的每一个孩子。这就是我们教育朴素的起点。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您是怎么让您的学校回到“朴素”的?

 

李镇西:比如,你们看到在成都市武侯实验中学的校园里,没有口号,没有标语,许多学校有的什么“校风”“教风”“学风”之类的横幅都没有,也没有任何领导视察学校的照片,没有领导的题词等等。我就想让学校朴素朴素再朴素,因为教育本来就应该是朴素的。

 

但我们现在有些教育实在是太喧嚣,太华丽。有的校长脑子里想的总是“彰显特色”“打造品牌”“提升形象”“扩大影响”……做了一点点事,都要大肆炒作。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办出特色、办出品牌,不是许多中小学校正在努力实现的奋斗目标吗?

 

李镇西:首先声明,我从不反对学校有特色。但现在好多学校的所谓“特色”都是假特色。找几个专家来帮着“总结”“提炼”“梳理”,于是几个关键词出来了,特色诞生了。要我说,这些“特色”纯粹就是拿来做展板用的,拿来做招生宣传用的,拿来迎接上级检查验收用的,拿来写汇报材料用的……和学生一点关系都没有!

 

有一年,一位领导到学校调研,我当时是校长,陪着他转校园。他一边走一边问我:“李校长,你们的学校有什么特色没有?”我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没什么特色呀。”他看了我一眼:“咦?你们怎么会没有特色呢?”我说:“我们学校才办几年,而形成特色是需要长期实践积淀的。再说,我现在也没想那么多,就想让我们的老师认认真真上好每一堂课,认认真真教好每一个学生,认认真真带好每一个班。我呢,认认真真帮助每一个老师成长,就可以了。真正把这四点做好了,学校就算没有特色,又有什么关系?”

 

我们学校也搞了一些改革,比如课程改革、课堂改革、新教育实验等等。但我们搞这些,不是为了“彰显特色”“打造品牌”“提升形象”“扩大影响”……而是我们感到针对我们学生的实际情况,需要这样做。也就是说,我们不是因为别人有“模式”,我们也必须有“模式”,或者为了树一面所谓的“旗帜”,或者为了“在当代中国教育界发出自己的声音”……这些我统统没想过,我们就是为了我们的学生。学生的需要,就是我们教育的出发点。

 


我们并不缺新的教育理念,就缺一个字———做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您这位“统统没想过”的校长,当时受到了业内许多好评,但也引起了争议。您怎样看待这种争议?

 

李镇西:很多勇于改革的校长都有争议。到目前为止,还找不到一位想做事的校长是没有争议的。教育本身是因人而异的,因时、因地也不同,就是在同一个地区,也会因不同文化环境而有不同的学生,所以,同样的教育方法可能在这里做得好,在那里就行不通。因此,同一种做法引起不同的评价很正常。每个校长只要能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,把学校办到他能够办到的最好状态,就是好校长。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您觉得,好校长最需要具备的素质是什么?

 

李镇西:自由的心灵、执着的信念。虽然有时候你可能会妥协,可能说一些不想说的、不得不说的话,但内心一定要有自己的坚持,要有自己的东西,这是最重要的一点。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您不当校长后,很多学校还高薪请您去做校长,您却拒绝了。为什么?

 

李镇西:其实我本身并不适合当校长。我曾经说过,我是一个“业余校长”,我的行政能力较差。校长不仅需要教育理想,还需要协调能力,这方面我是很弱的。但因为我爱学生,做事认真,所以无论当教师还是当校长,也算有了一些成绩。

 

2000年我考入苏州大学,师从朱永新教授,攻读教育哲学博士,接触到新教育实验。从那时起,我就一直参与这个民间教育改革行动。现在我负责全国的新教育实验,同时努力带出一批年轻人来。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“新教育”到底“新”在哪里?我们怎么理解这个“新”?

 

李镇西:所谓“新”,并不一定是前所未有的东西。有一些理念,过去有人说,但是没人做,我们现在把它做起来了,这就是“新”。比如北京十一学校的改革,全校4000多个学生,就有4000多份不一样的课程表,这是多么新的做法。但仔细想想,这种教育理念也不是新的,2000多年前孔夫子不就说过要“因材施教”吗?这种理念过去一直在说,但现在有人做了,这就是“新”。

 

还有一些做法,过去也有人做,但是现在做得更系统、更细化,这也是“新”;有些做法在以前的时代做过,现在又增加了新的时代内容,这也是“新”。

 

所以,新教育的“新”绝对不是横空出世的,而是与时俱进、推陈出新,它的核心是让教育回到它本来的样子。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在您看来,当下的教育已经偏离了正确的航道?

 

李镇西: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。如果原本丰富多彩的教育只剩下两个字———“刷题”,教育就变得越来越畸形、越来越扭曲,人们都渐渐忘记了教育的本来面目。

 

其实,在中国教育界,很多教育理念都并不新鲜,甚至耳熟能详,但是就缺一个字———做。

 

比如,我们平时总是在口头上说,教育是为了孩子,但是我们究竟有没有把它落到实处呢?“为了孩子的一切,一切为了孩子”,这是我们经常说的。但事实是怎么发生偏差的呢?为了孩子,我们办起了学校,设立了课程,搞起了教研;为了把教育办好,我们开始搞标准化,设定了指标,搞起了验收。到了这一步,教育开始变了味:为了验收,我们让孩子弄虚作假;为了创品牌,让孩子停课,搞演出。我们所搞的教育,渐渐不是为了孩子,就这样慢慢发生了偏移。

 

还有,我真看不出中国和美国的教育观念有什么本质上的不一样,都讲“以人为本”,都讲“培养创造性人才”。我在美国看到,他们的每一堂课都可以当成我们这里的所谓“公开课”———学生互动、讨论很热烈,这是他们的常态。我们的“公开课”看上去也很活跃,但是回到日常的教室里,还是老师在上面讲、学生在下面听。这不是理念的差别,而是行动的差别。

 


幸福应该是属于千千万万普通老师的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两年前,您成立了“李镇西博士工作站”,第一件事就是在网上招募一批对新教育实验感兴趣的年轻教师,响应的人多吗?

 

李镇西:挺多的。工作站主要面向成都市招收学员,我写的条件是:一、富有童心,有高度的职业认同感;二、对教育教学有较强的理解能力、研究能力、领悟能力和专业功底;三、长期扎根在讲台与班级;四、喜欢阅读;五、能够耐住寂寞,不为世俗所动。最后招了20多位学员。我们的工作站不写计划,不写总结,也不需要考核。我每个月请一位名师、著名学者或教育家来开讲座、上公开课,教学员们怎样读书、怎样跨学科上课,我们还走出去,去北京等地考察走访学校。

 

我不要求学员们发表多少文章,不要这些世俗的东西,成长本身就是目的。我的目标绝不是培养什么全国优秀教师,我们只是希望更多的孩子能有好的老师。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以这种培养种子教师的方式来推广自己的教育理念?

 

李镇西:是的,新教育实验的抓手就是培养种子教师。教育改革有很多途径,比如叶澜教授的新基础教育,抓手是课堂,通过改变课堂的形态、改变课堂的师生关系来提升教育的品质;新课改也是一种途径,是通过改变课程来带动教育改革。而新教育实验的核心在于改变教师。在我们看来,课程也好课堂也好,只有教师变了,才会发生真正深刻的变化。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一所学校如果没有一批好老师,那是不可想象的。但为什么中国的老师普遍走不出职业倦怠感的包围?

 

李镇西:不只是教师的素质、能力不够,更是教师的职业认同出了问题。因为始终围绕着“考试分数”这根指挥棒在转,学生们在有些老师的眼中被分为三六九等:这个孩子能考上985,这个孩子能考上二本,这个孩子什么大学也考不上。学生们不是一个个人,而是一个个分数的化身,久而久之,你怎么还会有教育激情?只有当教师从分数转而关注到孩子的成长过程,并进入孩子的心灵,他才会真正地爱上教育,也才会体验到作为一名教育者的幸福。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当教育者真正爱上教育,他们会产生怎样的改变?

 

李镇西:举个例子吧,成都市红牌楼小学的黄雪萍老师,“奔五”的人了,已经有了她这个年龄应有的一切,包括职称、荣誉,家庭条件也很好。这样的老师在很多学校里都有,按说她没必要再努力、再奔什么目标了。但黄老师在接触了新教育实验后,自己照着要求做了起来,阅读、培训,非常投入,最终改变了她自己,获得了以前没有过的教育幸福感。

 

我们工作站还有一位“90后”教师陈秋菊,是“马云乡村教师奖”的获得者。她在成都市乐至县的一所乡村学校当老师,离成都有128公里的路程,但每次都是第一个赶来听课的。我的工作站又不是学历教育机构,她千辛万苦地跑来听课,一点都没有功利思想,只能说明她是发自内心想当一名好老师。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他们从教师这个职业中感受到了对自己的认同。

 

李镇西:他们都发自内心地认为:我要成为一个幸福的老师,这是我给自己提的要求,而不是为了做课题,不是为了评职称,不是为了外在的名利。我当一个好老师,是为了我自己,不是为了别人,这就是职业认同感。所以我经常说,幸福比优秀更重要。因为优秀与否是别人的评价,幸福与否则是自己的感觉。幸福应该是属于千千万万普通老师的。

 

我们学校的蒋长玲老师在演讲时说过这样一句话:“我并不领先,但我在行进;我并不优秀,但我很幸福。”如果每个老师都具备这样的情怀搞教育,那才是真教育。

 


未来的教育终会回到最初的起点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但是,有人说,未来的教育会被人工智能所取代,老师这个职业终会消失。您认可这种说法吗?

 

李镇西:问题的关键,仍然在于我们怎样来理解教育。

 

在如今很多人看来,教育就等同于刷题,教育就是传授知识。当然,传授知识是教育很重要的一个内容,在这方面,人工智能也好,机器也好,互联网也好,的确是有优势的。它可以减少老师的一些机械性劳动,可以把老师从大量繁琐的低效的重复性的劳动中解放出来,而且还能更新教师的教育手段。

 

但是在我看来,人工智能只能完成传授知识、培养技能的具体工作。比如学习驾驶,通过人工智能可以进行模拟训练。还比如补习培训学校,我从来不认为这些补习学校是在做教育,他们只是关心怎么在短时间内把学生的分数提高上去,这种工作也许人工智能是可以取代的。

 

现在,有的老师就是把自己退化成一个“机器人”,把自己退化成一个“智能人工”,眼里只见分数不见学生。那么,用人工智能取代他,不是很正常吗?这样的老师只会冷冰冰地传授知识,他们就应该有危机感了。

 

然而,真正的教育、真正的老师永远都不会消失。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您为什么会如此肯定?

 

李镇西:中国未来的教育会是什么样子?小微学校也许会比较普遍,学校大多会利用互联网进行教学,一个教师可能会教比较少的学生,而不是像现在有的班级有五六十个学生。虽然根据中国的实际情况,学校会各不相同,但有一点是肯定的:未来教育会更多地倾向于人的心灵的塑造,而不再是知识的传播。

 

有人说,德育和传授知识可以分开,老师专门搞德育,传授知识则由人工智能来完成。这种说法是完全不懂教育的。因为德育恰恰不是孤立存在的,它是伴随在教学过程当中的。人工智能虽然可以判断学生做题是对是错,但学生做题时是不是紧张,他上课有没有发言,他是不是自卑,这些人工智能都不知道。在教学的过程中,价值观的形成、情感的培养、知识的传授是融为一体的。教育伴随着思想的养成,它是和灵魂打交道的事业。教师的一个眼神,一个微笑,可以带来不一样的效果。

 

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曾经说过,学科知识的培养,也是塑造人格的一个组成部分,学知识本身不是目的,在学习的过程中,提升人的素质才是最终的目的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人工智能永远不可能取代教师。

 

所以,未来的教育不管发展成什么样的形态,它永远不可能是冷冰冰的知识传授和技能训练,它会更强调人的全面发展,也就是回到教育本来的样子,回到教育最初的起点。在古代,无论东西方,教育的本意就是人的引领,就是教你做人,因此未来的终极教育还是会回到起点上去。